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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4日 星期六

濤爺爺與淑奶奶__生命力(加護病房四)


門開了,又闔上。只是,換了個門。
加護病房,已經不是我們害怕進出的地方。

你會相信嗎?所謂,生命力,這種東西,是很難摧毀的。
爺爺的身體裡,依舊有著支架的陪伴;
身體外,當然還是插著許多管子。
機器,不停地,規律地,發出各種聲音,讓人心裡平靜,
爺爺不會死!我有一種莫名的頑固,就是相信,爺爺不會死!

一天後,他果然清醒了過來。

女兒的腳步,落在我身後兩米處,她有些緊張。
進病房時,映入眼簾的是爺爺的目光炯炯和被綁住的身體,
我對爺爺笑了一下,過去握他的手掌,還是這麼熟悉。
突然,爺爺僵直著身子,翻起白眼,
女兒恰巧正要進病房,被這景況嚇得倒退了一步!
這時,爺爺的臉,露出了柔軟的線條,嘴角竟然笑了?
女兒鬆了一口氣,跑去懲罰這頑皮的老爺爺。

粉紅色的牆面,讓加護病房的哀傷降到最低。
這邊的護士非常特別,格外有耐性,
爺爺喜歡她們,常常呼喊:『小白兔?小白兔?』
加護病房內的護士們在緊繃的程序中因為爺爺輕鬆不少,
進出加護病房不下五次,爺爺的心像回家,不再害怕。
我卻問我自己,害怕嗎?

2007年11月23日 星期五

濤爺爺與淑奶奶__生命力(加護病房三)


下班前,發了一封簡訊,跟女兒約加護病房碰面。

經過上一次的搶救與病危,爺爺還是走過來了。
壽衣只能擺在店裡,不可以帶回來,因為人還在。
急診室裡,忙出忙進的醫護人員,穿梭在找不到方向的病患家屬中,
此起彼落的叫喚聲,服務台的志工解說聲,凌亂的腳步聲,
夾著陣陣的警笛和拆裝擔架的聲響,讓人精神不由得緊張起來。

對著右手邊的電動厚門快步過去,手中握著的是女兒軟軟的手心,
望著她,說:『要記得鼓勵老爺爺,要跟他撒嬌。』
女兒會心一笑,我明白,我這個女兒是神賜給我的寶貝,
年紀輕輕,就有很多的同理心,簡單而堅持的愛心,
是我這個單親媽媽在慌了手腳時,身旁的一顆定心丸。

門開了,又闔上。

爺爺被脫個精光,只蓋上一層薄薄的單子,還沒醒過來。
呼吸器罩著爺爺,各種不同的管子與監視器,
繞在爺爺身邊,各自努力的工作著。
我握了爺爺的手心,都快90了,還這麼大的掌?
這撐了陳家半邊天的手掌,現在垂下了,
這將近百年的歲月,多少的愛恨情仇,多少的秣馬疆場,
竟敵不過這,細細纏繞的滴管,和生硬冰冷的儀器?

厚門,在我身後開了又闔上,不知多少次了?

2007年11月22日 星期四

濤爺爺與淑奶奶__生命力(加護病房二)


緊急,慌張,背脊一陣涼,
第一次感覺到有一個奇怪的力量在身旁監視。
有點兒像是『X情人』的情節,也有點像是『Black Jack』。

爺爺的心臟,醫生不看好,雖經過搶救,仍然發出病危通知。
第二次加護病房外,神情憔悴的奶奶流著流不出眼眶的淚,
沒有聲音,一片肅殺,加護病房外的沙發區,竟是一片死寂。

雙臂交疊在胸前,我望著我的弟妹和奶奶,
他們似乎…離我越來越遠…一些…不確定的氣氛,盤繞在四周,
深愛我的爺爺,會離開嗎?真的嗎?
這位身經百戰的長者,放棄了嗎?
我們這破碎的家,幾十年來的保護人,要遷出了嗎?
神啊,我們都還沒準備好,祢決定了嗎?
大妹,再也壓抑不住,嗚咽了起來,
病房外,立刻陷入一種迷失狀態,弟妹們,全哭了…

奶奶開始想念爺爺,雖然只有兩道門的隔離,
爺爺,卻是天涯咫尺的遠呀!

家鄉有傳統,不能讓兒子或孫子為父母做壽衣,
奶奶哭著求我們三姊妹,幫爺爺做壽衣,因為沒女兒。
我們都哭成一團,因為,從來不曾看過奶奶的脆弱,
奶奶的字典裡,沒有『困難』兩個字,
奶奶的字典裡,滿滿都是『可以的』三個字。

我們,卻無能為力,經濟上的窘困只能為壽衣出一點力,
默認自己的無能與渺小,看著奶奶到處調頭寸,
在店裡做整套壽衣,上11下7,用三位孫女的名義訂製。

濤爺爺與淑奶奶__生命力(加護病房一)


爺爺的身體,經歷人生中很多種戰役,
進出加護病房,已經像是進出家裡的廚房一樣,自然…

近幾年,心肌梗塞,高血壓,一直陪伴著爺爺的身體,
聽從醫師的建議,多年前,就裝了支架,
嚴格控管飲食起居,注意保暖,
第一次因為心臟進加護病房,還是讓孫輩的我們,擔心害怕。
一邊安撫著奶奶的情緒,一邊張羅著醫藥費,
五兄弟姊妹,往往是只有困坐愁城,
因為生命延續的主權,不在我們手裡。

伺候了一輩子的日子,是很難接受將這份工作卸下的。
奶奶,以超過80的高齡,奔走在醫院與住家間,
沒有柺杖,沒有車子,沒有好的視力,沒有人陪。
他們唯一的兒子,卻不能出席這生離死別的一刻,
奶奶沒有責怪兒子,反而勸我:『他也很辛苦。』

度過了,爺爺拔掉管子,從加護轉普通,
奶奶破啼為笑,直說自己瘦了8公斤,衣服都太大。
爺爺瞠著一雙老鷹般的眼,巡著每個孫子,
用爽朗清晰的聲音,表達住院所受的苦,吵著想回家。
爺爺的苦,我知道,哪裡是怕生病?
爺爺撐著自己的意志力,跟死神大玩捉迷藏,絕不投降!
不就是為了,等候兒子的覺醒,等候兒子的陪伴,
等候兒子跟孫子們的和好嗎?

爺爺出院了,
家裡,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平順,
老人家,繼續走著生命的道路,繼續不投降…

2007年11月20日 星期二

秋雨


秋雨,是我最美的背景...


一些些的涼意,穿梭在雨絲中,那雨絲,細得感覺不到。

臃腫的身軀依舊上了一件寬鬆的針織衫,
肩線處,也仍然有著最愛的鏤空花紋。

所有不夠確定的,都有著致命吸引力__

若隱若現,忽明忽滅,讓視覺充滿各種刺激,
鏤空與破裂,帶給心靈另一種力量,美到醉人,悸動不已...

而我,則讓不怕寒冷的肌膚,可以跟大地一同享受風和雨,
給自己一份幻覺乘騎,隨風而上。

殘缺美


人說,死人不會犯錯...
我卻說,我只記死人的好...
又聽人說,有夢最美,希望相隨...
我認真的說,只在乎曾經擁有...



很幸運的,他們都開出了一片天,
各自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中發揮才華,也都受人愛戴;


不幸的是,他們在我的年輕歲月裡,
狠狠地刮出了共同故事的軌跡,無法磨平,也不能填補。


多麼驚訝於自己的頑固,擰住一片哀愁?

還是,應該歡欣鼓舞於個人的性情與選擇呢?

2007年11月19日 星期一

濤爺爺與淑奶奶__萬里尋夫

自幼聰穎的濤爺爺,常惹得叔叔孃孃們疼愛有加,
家教嚴謹,機伶乖巧,擅長表達與策劃統籌,
上了城,一眼就被布行的爺看中意,嚷嚷著,做他們的長工兼夥計.
一做,就是好幾個寒暑,越發被器重.
爺爺年少也算是個美男子,個兒雖不高,志氣不小.
偏偏,還有個指腹為婚的未過門媳婦,便回鄉娶親,了了老人家的心願.

赤軍洪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淹沒了華北,向著南方直撲過來.
爺爺青年才俊,身強體健,壓不住胸中的熱血奔騰,
投效了黃埔軍校,決定參與青年革命軍的大業.

奶奶當時,懷著五個月大的身子,侍奉公婆,打理家務事,也沒得閒.
每天刺繡著,不過就是為著盼爺爺平安歸來,闔家團圓.
外邊的烽火,非但沒有停息,情勢反而更加緊張.
奶奶心中始終尊爺爺為主子,不論有多麼艱辛,跟定了爺爺,
空等了些日子後,便愈想愈慌,
就深怕有個三長兩短,兒見不到爹爹,從此成了孤兒寡母.
不久,奶奶收拾起行囊細軟,帶著丫環,告別父母,
硬是挺著大肚子去打探丈夫的消息.

濤爺爺上了馬這一走,跟著革命軍的移防,就是東南西北的跑.
奶奶弓著一雙折過的腳,忍著痛苦跋涉,逢人就問,
委員長現在在哪兒落腳?部隊呢?有人見過爺爺嗎?
一連找了好幾個營區,不是移防,就是撤退,
奶奶跟丫環,哪裡走得了?

幾個月的奔波追蹤,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
讓奶奶問到爺爺的下落,直奔軍營.
到了,不問體統,就一個願望,孩子能有爹,
於是,搬進了軍營,隨革命軍遺防,讓兒子在爹眼前誕生.

奶奶,我是很敬佩的,沒有任何事能把她擊倒,
一個閨女,沒讀過學堂,不識詩書,
在雙親的安排下,與素未謀面的夫婿聯姻,終生跟隨.
時代,並沒有讓戰火分離他們,歷史,見證傳統女子的美德.
千里尋夫的故事,就成了__爺爺奶奶的美麗傳奇.

2007年9月15日 星期六

濤爺爺與淑奶奶__奶奶的魚參

聽奶奶自己說,她是出生在內陸一間洋行的獨生女,家境還不差,

但是因為不在大城市裡,傳統中的閨女是不送私塾學堂,

只習些女紅刺繡做家事,其他一概甭學,等著嫁就行。



奶奶一手絕活兒,樣樣精通,我卻最愛她的廚藝與刺繡。

說起奶奶的菜,傅培梅要算是嫩的嘍!

時代背景的關係,奶奶對烹飪的選材,備料,刀法,火喉,盛盤與收拾,

沒有一樣不具備深厚的學問。


我從小陪著爺爺奶奶吃最好的人間美味,嘴與鼻,早變成了專家。

當我再吃到外面街上賣的,店裡擺的,鄰居端的,都會微笑說謝謝,

心中明白無法與奶奶所建立起來的味覺堡壘相比,心裡結結實實都是驕傲!



跟著奶奶學烹飪,可不是好玩的!

一個『魚嵾』,光是挑選最適合的鮸魚,就得耐著性子等候季節。

季節一到,不敢快衝去基隆,很快就又沒貨了。

鮸魚拎回家,要先刮乾淨所有的鱗片,殺好洗好,拿掉皮,

對片成兩半之後,要非常小心的拿掉中間的魚骨,輕輕用刀撥開鰭刺,

將不帶任何骨與刺的粉色魚肉,切成丁狀,加上去腥與調味,

完全不加任何粉, 用手掌翻打成具有彈性的魚漿,再捏成丸子滑進鍋中煮熟。


爺爺最怕我做『魚嵾』,老喜歡盯著我唸唸唸。

天知道他老人家聽了一輩子的翻打聲,是不能接受我的聲音有任何差池。

爺爺說,聲音不對的話,會把魚漿打臭,前功盡棄。

我膽子是大的,並不害怕拍打魚漿不成功,

最擔心的,莫過於丸子入水後,被煮破,從此化成一股泡沫狀,浮在水面。

濤爺爺與淑奶奶__奶奶的腳

一直有的記憶是__坐在淑奶奶軟軟的大腿上。
奶奶有著一雙畸形的腳掌,姑娘時用裹腳布裹出來的。
後來婦女解放運動,讓又臭又長的恥辱離開,
卻也造成了她一輩子弓著腳背, 忍著許多的不方便,才能到處走動呀!
她的腳掌心就像是折過似的,每根腳指,全都擠成一堆,
連要洗腳時抹了肥皂的手都很難將它們分開。 但是這一雙腳,可真不簡單!





奶奶很少休息,她喜歡到處跑。

逛逛街,打打牌,探視老朋友,燉補品給鄰居親戚們,

一雙撅著的腳,爬上爬下,搭車走路,從沒停過。

真正累了,奶奶會躺在她最喜歡的破舊涼席上面,

讓雙腿疊著休息,搧著鵝毛扇,喘幾口大氣,再呼呼睡著。

2007年8月16日 星期四

夢之一:武士門

超過30米長的和式房,整潔寧靜地孤立於自己的一塵不染,
鋪著榻榻米的地板散發淡淡的草香,五張長型黑檀木桌對著我的眼睛發亮,
桌面上空無一物,就如同這間房空無一人般的死寂。

對面一整排的拉門,靠左邊的一扇,不知被誰無聲的拉了開來?
只見一位穿著和服的中年婦人,低頭碎步走至桌邊,跪坐下來。
從無到有地,拿出一組道具耍完,
忽高忽低的手勢加上認真投入的臉部表情,
可以很清楚的知道,這是一個表演,有點像是日本台的『超級變變變』。
沒有樂聲悠揚,也沒有人聲鼎沸,一片安靜。
她一個人的演出結束後,超過90度的深深一鞠躬便倒退至門邊,
拉門又被不知名的人拉開,天衣無縫地銜接婦人的退場。

現場,又進入一片死寂...。

我屏住氣息,望著對面的整排拉門,期待著什麼...,
一分鐘過去,仍舊是一片死寂;兩分鐘過去,現場越來越窒息...;
三分鐘不到,三分鐘不到,非常壯觀!

整排的拉門同時被拉開,門深處跑出10個或11個男孩子,
沒時間細數,門又被無聲拉攏。
一排孩子,自顧自地表演各種絕活,魔術,技藝,我早已眼花撩亂。

當每個小男孩專注手上動作的同時,拉門再次被拉開。

幾乎同一秒,所有門內都走出一位身高200公分以上的日本武士,
身上各自穿著不同顏色的冑甲,粉墨登場。
雖然現場是無聲的,但由於武士們的高大威武,
他們的每一步,都彷彿震動著榻榻米,震動著我內心。
武士們跨步走到男孩們的背後停住,雙臂交疊在胸前,
他們的腳,裹在堅固的鐵甲鞋裡,開距60公分,定住。
視線往上移,除了盔甲下的堅實胸膛與臂膀,
高大令人生畏的形體,護膝,護肩,頭盔,
那些如魚鱗般的鐵片,讓你看了會有種安全感與敬意生出。
自從同時走出後,幾乎都沒有任何動作,
就只站在男孩們的背後,雙臂交疊,
每位武士的臉,用不同的彩裝描繪,線條性格鮮明,
他們是那麼威武雄壯,那麼讓人信任,卻又不敢太靠近。

試圖看清他們臉上粉墨下的皮膚,
是光滑?是粗糙?是黝黑或白晳?
很想知道他們的表情,他們的心,他們的感情,
跟我們一樣嗎?會哭會笑嗎?

現場,仍然一片死寂,
不同的是,表演還繼續...。